李貞葳:藏在害羞底下的「放」

文字/周行

 

那天早上我們去排練場看李貞葳。前一天剛從以色列回台的她,在我們抵達時,已經在場上隨著音樂動作身體。

 

看見我們,她露出羞赧的微笑與我們招呼。李貞葳的臉很小,秀氣,微笑時有種甜美的氣質,幾乎小女孩似的。

 

與她小女孩氣息形成反差的,是她頎長的骨架,寬闊的肩膀,還有那專屬於舞者的瘦卻強壯的肌肉。

 

那樣的身材應該也會是出色的衣架子吧,而她確實擔任過以色列知名設計師Yosef Peretz等設計師和時尚平面媒體的模特兒。端詳照片中的她,在穿上前衛裝扮,搭配俐落大膽的彩妝後,小女孩的面容頓時神秘、冷豔、甚至挑釁。

 

但此時她是個獨舞者,正在發展不到一個月後就要演出的《The Bright Side》。轉過身,繼續瞬間抬腿、飛快地將手臂自身體中心抽開……一連串大大的伸展和擴張。你幾乎難忘那劃過空氣的線條,就像強勁的油畫筆觸,鮮明,劇烈,但不滯重。留在腦海裡了。

 

察覺到我們的目光,她停下來,露出比先前更害羞的微笑,「欸,你們聊天好不好,不要一直看我,我會緊張……」

 

這個在蜚聲國際的巴西瓦舞團(Batsheva Dance Company)工作的舞者,竟然會因排練場上旁人的目光而害羞,叫人不無驚訝。但我們不願驚擾,便順著她,聊起這次「紙境+2」的製作瑣事。

 

一面說話,一面偷偷留意著,在窸窣的話語聲浪中,李貞葳果然比較自在安心了,然而還是背著我們,反覆測試、拿捏動作與動作的銜接,或者大腿高高抬起後,與身體間該保有何種距離……

 

同時間想著,去年,同樣是七月溽暑,同樣在她的母校北藝大,頭一次採訪專程返台為舞團宣傳《十載精采》的李貞葳時,她是否也流露出同樣的害羞?

 

當時侃侃而談如何考上巴希瓦的她,同樣有著女孩子的羞赧,不過她更像一個典型的舞者――透過身體所表述的,遠比口中吐露的更豐沛,更深沉,更有力。

 

排練了一小段,她再度轉過來,不放心地和我們確認,訪談需要多少時間?得到答案後,她算了一下還有多少時間可排練,「啊……那只剩不到二十分鐘了……」

 

她很認真。幾乎想和她說,那麼不訪好了,我們靜靜地看(但假裝不看)就好。

 

不過她終究還是結束了排練,擦擦汗,在我們面前坐下。帶著很輕微的焦灼語氣她說,因為在以色列的工作行程很滿,她沒有太多時間好好發展作品內容,都是片段居多,所以得趁現在,趕緊把想到的動作組合串接起來。

 

她提到之所以有這支舞,和「鏡像」有極大關係。鏡子之於舞者的重要性,就像人一天中不可能不看一次鐘錶以核對時間。舞者靠鏡子校準自己的外在,然而,在巴希瓦舞團,李貞葳少有機會對鏡而跳。她忍不住疑慮自己跳起舞到底是什麼模樣,也好奇腦海中想像的「跳舞的自己」是否與別人所見相同?

 

再推進一步,鏡子儘管投射出肢體移動的姿態,卻照不出情感,那麼,與鏡子同樣作為接收者的觀眾眼中,又會從肢體中看到什麼?反射出什麼?設若舞者想傳達的是bright side,會不會觀眾體會、折射出的,卻是dark side

 

「探索自我形象」作為基調,「想像」則是最重要的佐料,李貞葳從動作出發,不仰賴敘事或情感建構舞蹈,這個創作路數大致延續她先前在以色列發表的《大象》等短篇舞作,當線條、動作與空間的流動成形,意象隨之發生,也大大開展了觀眾參與、想像的空間。

 

「我想create一個情境。」於是,在動作之外,她把蛙鳴聲、海潮聲、風鈴聲、還有巴哈的〈郭德堡變奏曲〉放進劇場空間,希望在輕靈的氛圍中,想像得以自由、盡興遊走。

 

李貞葳這支舞,感覺跳得輕盈靈動,卻是她扎扎實實從巴希瓦工作汲取的經驗反饋。「這一年,我學了很多舞,也對GAGA技巧(註)的體會更深了……」

 

怎樣的體會?

 

「一種感官的敏銳度。作為舞者,要更……打開自己,觀察環境與知覺。」和去年一樣,李貞葳仍沒說太多具體的GAGA技巧究竟學了些什麼,卻用幾組動作示範,向我們展現她怎樣以肢體捕捉尋常不可見的意象。

 

那又是一次,從貞靜年輕的女孩,變身為強韌、自信舞者的魔幻景觀。而倘若要我形容她在台上是怎樣的舞者……

 

如果你曾對特效影像中,花朵短瞬從含苞到徹底綻放的畫面嘖嘖稱奇,那你大抵能想像,跳起舞的李貞葳,是什麼模樣。

 

(註)GAGA,是巴希瓦舞團現任藝術總監歐哈德.納哈林(Ohad Naharin)開創的身體訓練技巧,除了適用於專業舞者,一般大眾也可透過GAGA訓練、掌握自己的身體與動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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